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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生活报

【汤佳专栏】一个德国母亲的中国求医之路(上)

来源 德国生活报/分类 德国/发布于 2019-12-08 22:00/留言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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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带德国人去中国看病?

貌美如花的邻居COCO小姐问我,有个翻译的活接不接?

以前我也经常做翻译,很多中国游客来德国旅游出现突发情况的时候我需要陪同去医院翻译。但是这次有点不一样,这一次是陪德国病人去中国的医院做翻译。

我和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的第一反应是一样的:德国不能做这个手术吗?不论是德国人还是中国人都对德国的医疗抱有更高的期望:德国医疗技术一直是世界领先水平。

这个病人是一个五岁的小朋友,由于分娩前脐带绕颈缺氧导致右脑神经中枢损坏,出生以后左手手臂完全没有行动能力,半边身体不太协调。一直以来,针对这种先天性的产瘫后遗症医学界都是以康复理疗为主,并没有从根本上的外科解决方案。

我是通过桑德这个德国女人,才知道中国竟然有这样世界领先的外科手术。上海复旦大学华山医院可以做这种神经连接术。

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外科医生把健康那边的神经切断一根,再将它与残疾这边的臂丛神经连接,从而让产瘫导致的残疾手臂有了神经连接,通过康复训练后,唤醒这只完全不能动的手,可以恢复百分几十的力量,让边瘫的人能生活自立。目前听说只有美国和中国有这个手术(后来得知美国医院也是从中国学过去的,这个神经外科的手术是华山医院首创的)。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桑德似乎已经做了很多研究,她确定自己要前往中国为自己五岁儿子未来的命运一搏。

COCO和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的确非常感兴趣。见证中国医术在国际上传播,着实让人骄傲。何况出差回国一趟还能探亲不管怎么说都是让人开心的事情。当天COCO就带我去了桑德的马场。

02

强悍的德国母亲

桑德是个三十几岁的马场主,也是强悍德国女人的代表,一个人养了17匹马,一条狗,一只猫,还有两个孩子。其中需要做手术的是大儿子小菲力。我和COCO都很佩服她的勇气,在大儿子出现这么严重的产瘫问题后,只过了不到两年又生下小儿子利普。我们一直以为她是单亲妈妈,因为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孩子爸爸的身影。

第一次见面桑德就很直接地问我如果陪同她去上海需要多少钱?非常坦白地表示自己经济非常窘迫,全家老小都要为小菲力的手术勒紧腰带,还在村里搞了一个募捐。

我帮她算了一笔账:如果我和她一起飞上海,机票需要大概600-800欧,上海华山医院附近最便宜的便捷酒店也需要大概把45欧/左右,手术前后10天。我的旅行成本需要至少1000-1200欧。我在德国做导游的日工资是200欧/天。但是鉴于她的特殊情况,我象征性地收取一半,也就是100欧/天。那么我陪同她去中国的费用保守估计将会不少于1700欧。

在沟通过程中,我发现她其实做了很多功课。本来按照COCO的意思,酒店这些我帮她找会便宜方便很多,但是我给她的建议她并没有采纳。我的意思是她可以在华山医院附近租一个民宿,因为去上海她想带着父母和小儿子一起去,顺便再在上海观光旅行。这样的话,她租一个三室一厅的民宿,她父母一间,她和儿子们一间,我一间,这样可以为她省下很多房费。不过她有自己的主意,她希望我最好住在上海朋友家里,或者去找一个最便宜的青旅,她给自己和父母儿子租个公寓。

这让我觉得稍微有点儿尴尬,所以当她告诉我1700太贵的时候我便建议她其实可以在上海本地找个德语翻译,应该会便宜很多。绝对不会贵过我的机票和酒店。虽然其实COCO一开始给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也想过,就算她们只出旅行成本,我陪她们飞一趟就当回国探亲也是不错的。

但是在和桑德沟通的过程中,我觉得她应该不是那种你为她考虑她她会感恩的人。况且我四月份刚做过椎间盘手术,长途旅行对我也是一种负荷。加上我手上有很多课程在上,离开的话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所以我就极力建议她在上海找一个翻译,这样可以为她节省一大笔钱。

后来听COCO说了她们的进展,已经办好了一家五口的签证和机票,准备去上海做手术了。我也在短信里预祝她们手术成功,旅途愉快。虽然谈不上很喜欢桑德,但还是觉得这个妈妈实在是太勇敢和强大了,我是不得不佩服的。

她自己在网上的医学期刊上看到关于这个手术的报道,自己联系了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医院,通过层层关系找到上海华山医院,用翻译器读完了所有关于华山医院徐文东教授写的医学论文。她自己写邮件给华山医院,然后又跑到村里的中餐馆,找到了我那个善良的邻居COCO小姐,她帮她联系了所有的手术安排。

听COCO说,这个手术费用大概是6000欧元左右。听起来也并不是很贵,因为我经常在德国的医院做翻译,也常常处理账单支付,德国医院简单的手术都是8000欧左右。做一个CT的费用都要500欧。但是由于桑德坚持要住单人病房,这样的话就只能去华山医院的外宾病房,据说房费要大概270欧一天。

我理解她的心情,但是又觉得这样昂贵的病房不符合她所说的经济窘迫标准。说不上来的感觉,所以对这件事一直保持比较谨慎的态度,也就没有松口说免费陪她们回去。因为如果只从经济角度考虑,她们在上海找个翻译无论如何都是更合理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桑德还是来找我了,她恳求我把价格压缩一下。比如在上海住到朋友家里,而且翻译只需要手术前的两三天而已,手术后我就可以提前回德国或者回家探亲。

我和家人商量了一下,她们也希望我回家玩几天。于是就告诉桑德,考虑到我的椎间盘,我可能会跟着我汉莎的朋友蹭她的员工价商务舱,机票需要1200欧,加上七七八八的火车的士交通费用,她如果支付我1400欧,我也许可以问问上海的朋友能不能住她家,这样我用这1400欧处理旅途过程的所有费用,就当陪她走一趟,我顺便回家探亲好了。

其实1400欧也不少,至少在上海找个翻译肯定不需要这么多钱。而且善良的COCO父母的朋友是同济大学的教授,都答应她可以安排两个学生去帮她翻译。听起来应该是不要花什么钱的。

但桑德还是再次恳求想要我去,付钱时要求我签了一个合同。上面标明她支付1400欧,和我的责任与义务,以及如果有任何意外情况其中任何一方无法前往,那我将需要退还这笔钱。感觉有点儿奇怪,但是我觉得她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就很爽快地签了。于此同时,我也很开心可以回国与家人团聚了。

03

小菲力的生父之谜

签合同之前桑德把全家叫到一起和我见了面,我才知道孩子是有父亲的。只是这个父亲好像不太管孩子的事情,农场也是桑德自己一个人打理。

孩子的父亲麦克在隔壁村雪场的缆车站工作。这个男人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我:是不是在中国小孩子走在路上就会被人抢走?言语间很有巴伐利亚农民非常封闭的感觉。是平日里我最不爱打交道的德国人类型。

最有意思的是他立刻加了我的联系方式,隔天就发给我一个中国P2P投资理财平台的介绍,问我这个投资公司靠谱不靠谱?他能不能往里投钱?

我自然不可能给他做理财顾问,谁问我我也不会在投资这件事情上胡说八道呀。我告诉他中国的投资理财公司千千万万,我并不熟悉,如果他有理财需要,应该去自己找一个理财顾问。

他还不死心,问我能不能帮他问下他们村里那些有钱的中国人,有什么可以投资的项目。他们村里有几个移民过来的中国富人,一来就大手笔地在村里买了很多地产,他眼馋得很,以为我跟他们关系很密切。我觉得甚是搞笑,委婉地拒绝了他。

他儿子动手术不管不问,倒是有钱理财?桑德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也有点看不懂了。

后来跟桑德接触多了,我才知道她的确是结婚了,那男人就是两个孩子的亲爹。她们一家去上海手术,亲爹还是得帮忙照看一下桑德的17匹马的。

后来在上海医院挂号的时候,我发现两个小孩都是跟桑德姓,她才告诉我她十分憎恶她婆婆,不想跟她家有什么瓜葛,所以孩子都跟自己姓。看来婆媳问题真是世界公认的主要家庭纠纷啊。而且桑德跟孩子父亲也已经分居,据她自己说离婚也是在日程上的事情了。 

04

去中国做手术的风险

德国人对自己的医疗技术十分有自信,这种到“第三世界国家”动手术的事情对所有德国人来说都是需要勇气的。桑德的确是一个勇敢的妈妈,但在决定去上海做手术之前,她也写信给无数德国瑞士等国家的医生询问。

而就在离去上海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柏林有一个医生回信了。那个医生说自己在柏林的医学峰会上见过徐文东教授,她认为徐教授的方案风险非常之高,劝阻她不要前往上海,而是去柏林,她将给孩子做另外一种手术,但这个手术跟神经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在肌腱上做文章。

桑德其实对徐文东教授的手术了解得比较详细了,她将信将疑,因为边瘫的根源是神经损坏,肌腱动手术跟康复打肉毒素区别并不大。但是柏林医生提到的风险让她十分害怕。要知道小菲力只有一只手可以生活,如果神经切断后另外一只手也残废了呢?而且让右脑臂丛神经链接另外一只手,会不会导致神经指挥混乱?

桑德的疑虑是可以理解的,谁也不敢冒这样的风险啊。于是她拜托我帮联系了直接负责手术的医生沈云东教授。我和桑德一起跟沈教授进行了电话谈话。

沈教授非常淡定地解除了她的疑虑。华山医院在神经连接手术上已经有上万例临床经验,像菲力这样的脑瘫后遗症小朋友都已经有快400例了,并没有她担心的风险,柏林那个医生对这个手术根本不了解。手术后健康的手会有一点点酸痛麻木,一段时间后这些不适都会消失,并不会造成右臂也残疾的。

沈教授的淡定和自信鼓舞了我和桑德,上海之行更加笃定了。我也很快买了回国的联程机票。我会飞上海,手术结束后回长沙探亲,再从长沙直接回德国。而桑德一家会在上海呆到11月底。 

05

去中国做手术的医疗费用

考虑到中国办事的很多不确定性,我再次与沈教授确认了医疗费用问题,手术费的确是6000欧左右。但是由于桑德要求住外宾病房,如果按照医院国际部的收费标准,手术加住院一周的总费用会有15万人民币,大概是1万8千欧左右。

桑德:“这么贵?这么多钱可以买一辆好车了。”

我也觉得比预想的贵太多了,之前coco帮她联系到的外宾病房是270欧一天。现在这样一来不是住院一天要花一万多人民币?

沈教授解释因为国际部都是走国外健康保险的,病房设施都是发达国家标准,护士护工都是会说英文的,做检查都有专人安排无需排队,所以是很昂贵的。

我跟沈教授说了桑德的情况,她儿子这个手术德国的医疗保险是不能报销的。15万(18000欧左右)显得特别昂贵。

沈教授听我这么一说,表示会跟医院申请让桑德的儿子住普通病房。按中国病人的手术费用收费。但是医院真的没有单人间的操作,尽管如此他还是会向医院申请,看看能不能在菲力手术住院期间不安排别的病人入住。

在我看来,沈教授已经尽力为她提供了一切可以提供的便利了。中国的医院人满为患,要做这样的安排非常奢侈。但是这个手术如果成功了,也是中国医术向外输出的一步,院方肯定是欢迎这个非常特别的小病人的。

沈教授说如果桑德同意院方做媒体报导,院方是愿意为这位外国小病人开绿灯的。而且如果实在经济困难,院方还可以联系慈善基金会来帮助她。桑德作为马场主虽然不是大富人家,但是中国标准的手术费应该不能算是需要慈善救助的。所以我告诉沈教授这倒是没有必要的,应该把这种救命的钱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06

飞上海之前的倒霉事

桑德的父母原定是要与她一起去上海的,她母亲对于前往中国的旅行十分兴奋,拿着一本导游书问了我很多关于上海的问题。我以前在上海做过一年英语导游,我想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会非常高兴向她们展示上海的文化与魔都的繁华。

但是出发前不久,桑德的父亲突发心肌梗塞,直升机将他紧急送到慕尼黑做了一个大的心脏手术。这样一来,我觉得桑德的父亲和母亲估计都不能一起去上海了。

但是签证早办好了,定好的机票和酒店没有办法退。她们还是不想浪费,坚持要跟去上海。

我劝桑德:老人家七十多岁了,刚动了大的心脏手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再在上海出点什么问题,到时候一个头两个大,不论如何他现在都不适合跟去上海呀。

最省钱和省力的方式就是我和桑德带着菲力去。母亲在德国可以照顾父亲,小儿子在德国至少也有亲爹在身边,这几个家人去到上海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也能理解:这样的家庭大事,大家想一起度过从感情上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最终桑德还是拖家带口一起飞去了上海,听说去上海前,她养了十年的狗突然死了,她的猫突然走丢了。

这时你不得不佩服这个德国女人的强大,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面对将来的各种未确定,我并未从她脸上看到过一丝脆弱,她看起来就像我第一次看到时候的那样,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她的马场。

据她说17匹马她只雇佣了一个人帮忙,带着一个五岁且身体半边不利索的大儿子,还有一个每天还喝奶的三岁男孩。走之前的两个星期马场里还一直安排有儿童马术比赛,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奖杯。我真的怀疑她是钢铁铸造之身。 

07

魔都大上海

我比桑德提前一天飞到了上海。让我感叹一下上海真大。大学同学住在静安区,华山医院也在静安区。我看了一下地图,她家离华山医院竟然有13公里。打车都得四五十分钟。所以在桑德一家到上海之前,我还是给自己在华山医院附近定了个民宿。

11月11号当天下午才能check in,所以我带着行李先去了桑德的酒店。我订的民宿是弄堂里的老房子,全是楼梯。刚动过椎间盘手术的我是万万弄不上去的,所以我得把大件行李留在她的房间。

她的酒店名字叫做静安昆仑。我以为就是华山医院附近的普通小酒店。下了车一看竟然是自己过去带商务团时经常来的希尔顿大酒店,重新装修升级改名叫静安昆仑。妥妥地静安区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桑德说她在Expedia上打折定的,比正常便宜了快百分之五十。

桑德的房间在32楼,行政房全景窗坐拥大上海外滩方向最繁华的城市风景。桑德说:“上海真是大都市啊! 我感觉自己好像从原始社会进了大都市,这么多高楼大厦都是怎样建起来的?

我说:“因为中国人民很勤劳啊!“

很快她们也看到了繁华背后的艰辛。华山医院的拥挤程度超乎了他们可以想象的范围。中国医院的医疗环境和德国天壤地别,虽然我很早就给桑德一家做过心里铺垫,但是即使是我自己,走在医院噪杂的环境里仍然内心凄然:这里是一个充满人间疾苦的聚集地。

中国办事的不确定性还是来了,桑德这样的德国脑袋完全不能明白:为什么我们提前那么多次和沈教授以及医院确认,他们都说是可以用visa信用卡支付医疗费用的。但是头天接待我们的李医生带我们穿越医院的人山人海,尽量一路绿灯的去缴费时,才发现医院根本不能接受VISA卡,只接受银联储蓄卡或者支付宝微信支付。

我只能跟她解释:“沈教授是医生,他并不负责缴费的部门,他和相关部门沟通的时候,可能有些什么误差”。中国医院这样庞大的体系相较德国医院来说实际上是更加高效运转的,可是很多事情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像德国那样完善。

08

医术高超的中国外科医生

前两年带托马斯在长沙看医生的时候,我就发现现在中国三甲医院的医生素质真的很高。几乎所有的医生都会说英语。可惜的是桑德自己的英语不太行,不然她自己沟通也有个数了。

在翻译过程中,我学到了很多关于这个疾病和手术的知识。翻译工作比我想象的强度要大多了。但最辛苦的并不是翻译本身,而是每天超长的耗时。

第一天跑完楼上楼下挂号缴费,很多时间我们都在等医生,医生是真的忙,李医生带着我们穿过人群的时候,就差脚下没挂个风火轮了。

桑德的父母还跟着,她父亲心脏病手术才不久,两个孩子也渐渐失去了耐心。我心里暗暗着急,最后让他们找了个稍微清净的地方呆着,我和桑德的母亲去缴费,最终还是我替她垫付的费用。

下午好不容易等到了从别的医院会诊完后匆匆赶过来的徐文东教授。他替孩子做了一些测试,预测了手术的效果。桑德问了很多非常细致的问题。菲力的手臂肌肉萎缩厉害,之前食指一直是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中间的,在德国打了三次肉毒素后手才松开了一些。

徐教授说手术后孩子现在完全不能动的这条废臂不可能恢复到完全健康的状态,但将来起码可以系鞋带,可以自己穿衣服,也能骑自行车。小菲力一直有个想学骑车的愿望。这孩子很乖,多数时候都特别安静,不太吵闹,是个惹人心疼的好孩子。我们听了都挺为他感到高兴的。

根据医生们的描述,我了解到这个手术需要在孩子的脖子上开刀,将一侧的臂丛神经C7切断,绕过喉管后方连结到另外一条手臂的臂丛C7上。因为C7在中间,上下还有两根C8和C9,(所以也只能切C7)这两根神经会延伸生长,所以被切断的健康手臂虽然会在短时间内酸痛或麻木,但是这条手臂会在另外几根神经的帮助下慢慢恢复正常状态。而残废的手臂有了健康神经的连接后被唤醒,通过几个月的康复训练,这条手臂能够得到正常手臂百分之几十的力量。

为了解除桑德的忧虑,沈教授亲自画了一幅手术原理示意图,连我这个对神经系统一无所知的小白,也大概看懂了这个手术的原理。 

09

令人焦虑的中国医疗环境

大概是因为倒时差,我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好好睡觉了。第二天早上菲力要做术前大检,早上7点要到医院抽血。这晚我又通宵没睡着。早上六点的时候我从弄堂里走出来,抬头看到上海城市上空的朝霞,竟然格外美丽。

生活处处都有美好的地方,我想此时如果站在大楼的顶上俯瞰睡眼惺忪的上海,定然是格外美丽。桑德住在32楼,那个面对东方明珠的全景玻璃前的上海应该非常的美,只是不知她是否有心情欣赏。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生活非常的糟糕,应该去中国的医院看看。

每个人都会感叹:医院为什么总是这样人山人海?住院部的电梯都有专人看管,10点之前没有探视卡不能进去。排好队进入电梯,大家像沙丁鱼一样挤在铁皮盒子里。

桑德用围巾小心翼翼地捂着菲力的鼻口。和德国的医院比,中国的医院实在太脏了。第一天在那个医院特地为她们安排的独立病房里,她就已经耗费了快一瓶消毒喷雾,医院都是病人,到处都是病菌,她很害怕自己或者孩子被传染什么病毒。

早上七点,9楼手外科的住院部只有一个值班护士。护士告诉我她们每周要值一个小夜班一个大夜班,小夜班是夜里12点下班,大夜班是从晚上12点到早上8点。护士年轻的脸上都是夜里熬出来的疲惫。

此刻刚熬完通宵班的她要给5岁的小菲力抽四管鲜血。手外科的儿童不多,她还是去儿科借的细一点的针头。我和桑德不停地跟菲力说话尝试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是非常不幸,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菲力猛力收缩了一下,我听着菲力嘶嚎的哭声,紧紧地配合护士抓住他的手臂,看着护士在他瘦弱的手臂上焦虑地调整针头。昨夜里没有睡觉的我,在孩子的哭声中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地加速,我想昨夜也没睡多少的桑德只会比我更焦虑。

第一针没有成功,护士失去了信心。她打算等七点半其它护士来了以后大家一起合作按着菲力再抽。等待的过程中桑德给菲力吃了几管安神镇静的滴剂,用手机开了动画片好不容易哄好了他。但是该来的还是会来,菲力看到几个护士再进来的时候,只是一眼就开始尖叫嚎哭,四个护士一起,最后还是抽到了四管鲜血。我想桑德一定很难过。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她。

我给桑德买了些吃的,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医生的过程。年轻的李医生具体负责跟进菲力的事情,但是同时他还有很多别的病人需要兼顾。给菲力安排的一切几乎都开绿灯了,在中国能有一个医生全程带领安排检查事宜,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事情。

李医生带我们拿了所有的检查单,看他太忙,做完心电图以后我就让李医生去忙去了。我陪着桑德等待拍胸片。那天还好,人不是特别多,等了不到40分钟,下午的时候所有检查就都做完了。但是对桑德来说,这种站在走廊上的等待真的让人十分焦虑,我也能理解,的确德国医院的人文关怀比中国好太多了。

10

酒店节外生枝

值得让我欣慰的是,桑德向我提出:因为菲力手术和手术后一天她必须在医院陪护,她酒店的房间就空闲了。她让我把自己的民宿退了,这样可以在她的房间住两天,早餐和晚餐都是酒店包含的,她不住也浪费掉了。

我很开心,这样也可以看到酒店大楼上的上海日出。同时也告诉自己,还是应该更努力的工作,虽然看过全世界的美景,我也还没有希尔顿酒店行政房里的上海城市日出呢。

还有一天就要手术了,我也有些紧张。送桑德回酒店的时候带她去超市买了东西,她在隔壁的酒行买了两瓶红酒,第二天只有术前谈话,不需要再早起了,她想放松一下。

桑德的父母这两天都没有再去医院,我想这也是比较合理的,还真怕这老人家再出点什么问题。在酒店又遇见桑德的父母,她们有很多上海的出行计划,想买手表和护肤品之类的。我非常肯定地告诉她。这些东西都是德国更便宜。

桑德的母亲准备下楼买瓶红酒,我告诉她桑德刚已经买了,但是她回我说:那是她买的啊!不在德国生活的人不一定能理解,很多德国家庭,的确是在金钱上算的特别清楚的。听她那样说,我也并不太意外。

都在等待这个看起来会很顺利的手术,我也放松了一些,晚上给自己买了一瓶啤酒,点了美团的烧烤。希望晚上能睡一个安稳的好觉。

不愉快的事情就在这啤酒烧烤的惬意里不期而至。

桑德突然发了一条信息给我,大意是:因为她考虑到小儿子和外公外婆留在酒店,她希望小儿子可以睡得舒服一点,所以原本承诺给的两晚酒店房间就不能给我了,让我自己再去找个住宿。她说:“很抱歉,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我离开德国的时候,伊娃很伤心。为了让她高兴,我准备了18份礼物。这样妈妈不在家的每一天她都可以打开一个礼物。“一切都是为了孩子。”我也是个母亲。

本来对我对桑德一边说没钱恳求我一再压缩费用,但是自己又住在静安区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行政房的行为就有些许不满。但是也没有说,觉得不论如何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且可以免费探亲一趟。但是她出尔反尔且不顾及我的感受的行为让我真的有些不舒服了。

我考虑了很久,决定把这个问题抛回去给她。

“你的决定我没有意见,但是我的民宿已经退订了。所以请你在你酒店再帮我订两晚房间吧。”

第二天是手术前外科医生与麻醉师的谈话,还有菲力残臂的具体评估视频录制。我暂时抛下了不快,认真地配合医生做翻译。

桑德变得小心翼翼,她开始不断地夸我。“佳,你真厉害,这么专业真的可以做医生助手了。”

“佳,你知道吗?在Face book上面我们有一个脑瘫儿童的父母群。有成百上千人。也许将来你可以把这个当成一个专门职业,带很多人来中国治病。”

“佳,手术后我和我父母想请你去昂贵的餐厅吃饭。”

对于她这些明显讨好的言语,我并没有很热情的回应。可能对中国人来说,这样的空头客套话我们本来也不太当真的。何况我也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了。我告诉她说:“到时候再说吧。谢谢你,吃饭就免了,我回中国的时候是不想吃西餐的,我爱吃的你们也吃不惯。”

手术谈话的时候,因为头一天沈教授和李医生说我也需要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且要为之负责。我就把华山医院那位曾经留学德国的负责行政宣传的唐小姐也叫来陪同翻译。有人见证的情况下,我更加放心。通过昨晚那点不愉快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其实对这个手术不应该承担任何责任,因为桑德其实并没有支付我一分钱翻译费。

所以我把合同都提前让桑德用翻译器看了一遍,再自己跟她做了附加解释。桑德说手术反正是要做的。于是都自己在签字下面表示自己通过翻译器和我的附加解释已经完全了解手术的风险。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下集绝对精彩。相当于一场撕逼大戏了

汤佳 

2019年11月30日于德国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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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汤佳,80后长沙人。十年环球旅行,9岁的混血儿女儿伊娃已经跟随父母脚步走过79个国家。已出版著作《亲爱的,这不只是一场旅行》《爱是有故事的旅行》,个人公号:爱是有故事的旅行(ID:eva-aroundworld)。新浪微博:@汤佳托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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